科技网

当前位置: 首页 >智能

【流年】霸王别姬(短篇小说)_a

智能
来源: 作者: 2020-01-16 13:06:41

半夜时分,我听见号角。后来是歌声:熟悉、简单、哀惋、凄凉。接着,东边,西边,北边的山上也唱了起来,同样的歌词和曲调,我一下子陷在里面,像颗石头,坐在冰凉的马槽上。歌声连绵不断,仿佛乌江的潮水,一波一波,漫上来,漫上来——摄取了我的魂魄,它进入我的内心,熟练地剖开我多年的心事。我的眼泪流出来,鼻子发酸。我低头,叹息,声音在灵魂上磨出一把明亮的刀子。它滑过我心脏的瞬间,我感觉到疼,尖锐,并且充满悲怆。黑压压的夜晚没有星星,附近的红杉树压低了身子,小小叶子在静止的风中满目悲哀。

我好久没有这样了。在霸王麾下,我只是一个马夫。转眼之间,已经有15年的光景了。那一年春天,霸王迎娶了虞姬, 天之后,就把我调换到虞姬的身边,还做马夫。所不同的是,霸王性情暴躁,腰悬的长刀随时可以取下我的首级。而虞姬温和、体恤下属,她让我在这个军营第一次拥有了固定的安全感。虽然战场上刀枪无眼,随时可以断送生命,但一个好主人——不,一个好女人,在她面前,我尽管有一些猥琐、自卑和羞涩,但毕竟是荣幸的,安全的和快乐的。很多时候,虞姬喜欢一个人骑马到附近的草地或者山冈上迎风落泪,或者抱着筝,端坐江边。

我看见她第一眼就感觉到,这是一个非常女子,世界多大呀,可她只有一个。我没有想到的是:我轻易的断言竟然垄断千年。和虞姬相比,刘邦的夫人吕雉算什么呢?她只是一个在顺从中叛逆和下毒的女人。她妄图的江山在男人身上,而不会像虞姬那样临阵歌舞,横断东风,剑刃穿喉。

歌声继续,一浪一浪,我和兄弟们走出帐篷,三五紧挨,在歌声中沉迷于故乡——青瓦房舍,柳条街巷,浣衣的女子两鬓插花,燕子飞落的屋檐细雨淋漓,盛开的海棠和荷花围在村镇四周,它们的芳香可以持续和弥漫我们的一生。小儿村头嬉闹,莲蓬和西瓜,桑葚和荔枝,众多的枝头悬挂着江东的喜悦和甜畅。那一年霸王起事,我们跟随,在一个破损的年代,杀人的年代,我们要的是什么呢?战争开始了,霸王的铁蹄和长刀比传说的易水还寒,最多的一次,我亲眼看到霸王一口气砍掉了 4个人的头颅,鲜血喷出来,尸体栽倒,一层一层的尸体,可以填满我们村庄四周的水塘。我还清楚记得,第一次跟随霸王出征的时候,不知谁的鲜血喷在了我的脸上,滚烫的,腥气的,我差一点晕过去,我不知道战争竟然如此的惨烈,就像杀猪剥鱼那样。我有些后悔了,我想回家,可是每一看到霸王的脸色,我就不敢吱声了。霸王是向前的,在他眼里,一个人的后退就是整个军队的后退,一个人的叛逆就是整个江南的叛逆。

后来我习惯了,霸王的战争取得了决定性胜利。后来与刘邦反目——这是多么自然的事情呀。两个人,两个领袖,他们怎么会是兄弟呢。开始,他们结拜兄弟,对着上苍发誓,言辞凿凿,其情拳拳。两个人甚至一张床上睡觉,一口铁锅里吃饭,甚至共御一个歌姬。但很快,他们疏远了,开始是言语,后来是行动,再后来是战争。霸王杀刘邦父母的时候,我在城楼下面看着,两个人的对话我听得清楚。那个时候,霸王多么可爱,就像一个小孩子,他对刘邦的威胁显得多余和滑稽。我听见范增在前面小声说:这个长不大的孩子呀。然后叹息出声,长长的白须上面滴落一片老泪。

身下的马槽有些发凉,那些凉正在顽强地进入我的身体。也许我坐得太久了,也许是歌声或者回忆的缘故,他们都让我不能自拔。我的妻子今年应当是 9岁了,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镇,我的女儿也老大不小了,按照乡俗,都应当嫁了人家。我的母亲已经很老,她白色的头发总在脱落,从桑树下路过,也被叶子捋下几根。父亲早就去世了,没有留下一丝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很多时候,我想到妻子,我们分开15年了,15年,一个女人,她该怎样度过。在战争间隙,我躺在帐篷里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,她的身体我多年没有亲近,她的头发也多年不曾帮她梳理。很多时间,我想她的身体,而且只是身体,我总以为,所有的苦难她和儿女们一定有办法解决的。她即使另外有人,我也不会怪罪了,她依旧是我的好妻子。这么多年,一个女人,丧失了身体的权利,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!叫我心疼。我曾经和其他的兄弟们一起,身经几个女人,她们都是麻木的,在战争中,她们最后的权利也变得单调、机械和不可救药。

我隐隐感到,汉军悲凉的歌声只是一个前奏——大规模杀戮开始之前的精神抚慰——他们在瓦解,这些歌声里面到处都是兵器和鲜血。而我却在其中沉迷,包括我的那些弟兄们,他们情不自禁,没有办法控制自己,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。面对柔软的刀子,他们竟然表情漠然,满腹悲伤。我站起来,我想要说些什么,可是我只是一个士卒,有谁会听?我的腰部发酸,后背的刀疤隐隐作疼。江雾漫上了堤岸,湿润的气息在秋天的草丛和泥土上匍匐,滑行的蛇群一样。我的盔甲冷硬,穿过我抚摸的手指。歌声渐渐消失,汉军的号角好像地狱的声音,破雾而来。他们的灯火异常辉煌,就连树叶都是透明的。这算不算一个征兆呢?

我想起那个白须老头范增,前些天惹怒了霸王,解甲归田去了。我想我若是能够返乡——我宁可不要范增的才干和智谋,我只要自己的一条身躯,尽管千疮百孔,但能够活着回到乡里,那将是霸王对我,也是我自己对自己最大的奖赏了。

就在我向往范增归乡的时候(准确说,范增离开的第15天傍晚),虞姬的贴身侍女来了,她在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,我很诧异。好长时间没有女人喊过我的名字了。在军中,一个男人的名字被女人叫响,有些奇迹的味道。我急忙站起身来,脑海闪过欲望,而又很快消失。我知道她一定是虞姬身边的人,她叫响我的名字,是虞姬的命令。她大声叫的另一层意义,应当是明确阻止我的非非之想。我答应了一声,自感声音有些发颤。她站在营帐前面,高举的松明灯把她的脸庞照成了暗红色,她的脸庞姣好,鼻子高耸,眼睛和嘴巴有点像我妻子。她说,虞姬叫我去她帐篷一趟,我急忙整理了戎衣,跟在她的后面,她的臀部一颤一颤地,厚厚的棉裤也没能遮掩,我心神荡漾,我想象到了她的 着的身体。

我进帐,虞姬坐在虎皮椅子上,整个身体陷在老虎的斑纹里面。她美丽的面庞上漾着一层哀伤,她的眼神充满了悲壮。我单膝跪地,俯首垂拜。虞姬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从冰层中发出的,第一个字就让我全身冰凉。她要我去一趟范增病死的地方,带上霸王给她的一只木梳。她的意思是:要我替她为范增梳理一下毛发和长须。我并不讨厌那个老头,在军中,他是最为仁慈的,经由他说情而赦免死罪的将军不下10位。而今他死了,为他梳理毛发和长须,我觉得理所应当,领命的时候,我的声音特别宏亮。

我身下的快马飞蹄向前,路边的灌木模糊一片。到达的时候,霸王的人已经在那里了。我上前传达了虞姬的命令,他们从棺木里取出范增的尸体,放在一扇虫蛀了的门板上,端来清水,请我履行虞姬的命令。我认真地梳理着老头的毛发和长须,不一会儿,清水变浊,很多的沙子和泥垢,断了或者脱落的毛发落了一地,阻挡了好几只蚂蚁的去路。清洗完毕,我把一张崭新的北方粗麻布覆在范增身上,退后几步,向他鞠躬——这一条不是虞姬的要求,是我自己的——对死者尊敬,也是对我自己的尊敬。

战争一触即发,汉军的阵营绵延上百里,旌旗漫卷西风,马匹的嘶鸣,钢铁的碰撞,人声的喧嚣和战鼓的敲响,越过众多的浅水沟和三座山岭。乌江上的连绵战船已经横在了江心。我们看到了,霸王也看到了,霸王好像无动于衷。作为为他牵马多年的马夫,我了解他的脾性,他是一个坚信一人可敌千万兵马的英雄主义者,经常的胜利迫使他夸大他的自身力量。我得承认,霸王的武功是非凡的,若是几千兵马,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决战决胜,而现在,他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韩信一个人,而是刘邦的大部精锐部队。那里面,有他昔日的战友和兄弟,更重要的是,江东的兄弟被那些楚歌率先打倒了,韩信的攻心计策正中要害,我的那些兄弟们想起了故乡、父母和儿女,深陷在过往的温暖生活中一时不能自拔。尽管霸王下令他的将军们要将士们用棉花塞住了耳朵。可是什么可以塞住他们的想象呢?范增死了,一个干巴老头,在霸王那里,他胸中的计谋完全可以抵挡刘邦的百万雄兵。而他不在了,一个人死了,他还能为生者挽回什么?

而我,一个军卒,我的生命已经交付给了霸王。我就是霸王,霸王也就是我。这是霸 队的一个传统。虽然也有背叛,但总是细微的局部的。对于我来说,战争的胜负都无关紧要,一个战士,我活着,在军中,在兵器和马匹,火焰、旗帜、枯骨和血流当中,我迟早要倒下的,就像一块朽了的布匹,或者一块北方的土坯,我从不期望能够发出多大的响声。

肉体多么松脆和轻忽呀!我体验过了,那一年秋天,霸王在与韩信的一场战斗中,一个长胡子的汉将用长枪撩开了虞姬的云鬓,铁铸的头盔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左肩上。虞姬愣神的刹那,我看到她俊美的脸上蓦然升起了凶残的杀伐之气,她飞速舞动的铁枪旋风一样,带动的风掀开了我脖颈上的围巾,吹开地上的青草,锋利的枪头刺进那个汉将的胸膛,那声音像是骤然撕开的布匹一样,嚓的一声,鲜血冒出了,箭头一样,直射虞姬的胸脯。随后,我听到人体摔落地面的声音,噗——如此的简单,周围的刀枪仍在碰撞,众多的肉体倒下来,倒下来,似乎一堆草芥。我不忍心踩上他们的尸体——他们不就是我么?这种念头在霸王那里要受到惩罚的,但虞姬不会。有时候,我绕过尸体向前,虞姬看到了,还冲我启齿一笑。那笑在我内心燃起了火焰,那种温暖的、理解的和赞许的,我一生都不会忘掉。一个男人,能够引得虞姬这样旷古的女子一笑,生命、故土、往事、爱情、奖赏和功勋算得了什么?我一直感动和铭记着虞姬的笑,在我内心,它是我一生的荣耀和生命亮光。

笑和生命一样容易消失。内心的珍藏和回味显得温暖,但也有些单调。在军营,喜欢和暗恋虞姬的何止我一个兵卒?虞姬是美,在我心里,却不是她的容貌——霸王身边的歌姬比虞姬更为美丽的比比皆是,但谁也逾越不了虞姬身上和内心散发出来的那种迷离、悲怆和深情的味道——是的,味道,这种味道使我爱恋终生,它是我作为马夫,作为战士的一剂彻骨的良药,是氤氲花雾中正中我灵魂的那一点芳香。

我的心情——军中众多的心情,虞姬好像感觉到了,又好像感觉不到。这好像没有关系,对于一个暗恋者来说,有一些东西在内心明灭就足够了。我还记得去年夏天的那一个傍晚,我牵着虞姬的枣红马,驮着她到骊山,她照常用手指弹奏着筝,悲怆曲调在废墟的宫殿和山野蔓延开来,我亲眼看到草叶上的露珠接连滚落泥土,噗噗的声音像是深夜偷袭的士兵,在湿润的山地,它们好像听懂了虞姬的内心,或许是在一个旷世的女子面前无法自持,而选择彻底的死亡。我站在虞姬十步开外的青草地上,满山遍野的蒲公英、杜鹃、黄菊花暗吐香气,高于数丈的榆树和椿树上鸟儿不动。整个大地静止了,在筝的凄绝音律中静止了生命活动。远天流云,大火赤红,暮霭中升起的狼烟垂直向上,直达天庭。虞姬好像也沉醉了,她的手指肥瘦适宜,尖尖长长,飞快的挪动好像鱼儿的舞蹈。

好像是三更了,军士们已经酣睡,警戒的兄弟坐在草丛上打盹。而霸王的军帐灯火明亮,他高大的身躯被灯光投射出来,他身边的将军笔直站立。霸王的盔甲发出沉重的钢铁声音。他高绾的长发耸立着——那一定是虞姬为他绾的,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束发,松懈的布绳一拉就开。每一看到霸王的束发,我就胡思乱想,美丽的虞姬,她是怎样用灵巧的手指,把霸王那些铁丝一样的怒发拢在一起,捆绑结实,并且结实好看呢?而我的头发是松软的,若是虞姬来梳,至少不会耗费她太多的时间。而虞姬是不会的,这一生,我的头发只能由自己梳理了——我时常黯然神伤,一个人在马厩前面,在众马的倒嚼声中,仰望苍冥,叹息出声。

汉军的阵营悄无声息,闪动的火焰照着白色军帐。他们的士兵持枪而立,红缨头盔好像是整齐排列的芦苇。这些头颅和头盔会在什么时候掉下来呢?又是在谁的长刀和剑戟之下?我一直弄不明白:将士们请功行赏的时候,为什么要提着敌人的头颅呢?揪着他们四散的头发,断喉鲜血冷凝和下滴——每次看到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脑袋。同乡的展芮说:杀人就要彻底,头颅掉了,身体便不足为惧了。这和霸王的思想仿佛:砍掉头颅,再勇猛和智慧的人就再也不会与我们为敌了。也难怪,暴力是霸王从始至终的武器。而张良他杀心——而杀心,究竟比杀头痛苦多少?

现在是后半夜了,夜风冰凉,江雾消退,虫子的叫声绵延不绝。我想这些地下的小小生命,它们一定吞噬了不少人的血肉,使它们的身体强壮,田地肥沃。这种耕种方式虽然代价高昂,但收益定然不菲。我转身,虞姬的军帐还有亮光,虞姬的背影映显,她苗条的身子像是一条年幼的蟒蛇,在松明灯光中摇曳。她在想什么呢?她等的那个人应当是霸王吧——我不敢确定。在跟随她多年的经验中,我隐约觉得,虞姬的内心肯定还有一个人占据着——究竟是谁呢?我不敢确定,但绝对不是我。这一点,勿庸置疑又让我倍感沮丧。好在我只是一个马夫,一个跟随霸王和虞姬的无名小卒,我若是将军——可以与霸王或者刘邦相提并论的——我一定要把虞姬拥入怀中,即使一刻血流成河,枯骨成山我也不会放松。

共 7794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霸王别姬,随着虞姬的剑刃穿喉,霸王的乌江自吻而成为千古绝唱。那十面埋伏、四面楚歌的故事也随着著名的垓下之围的结束画上了句号。霸王,一个悲剧的英雄,就这样走完了他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。但千百年后,霸王别姬的故事在历代文人的笔下,伴随着历史的舞步走进了一代又一代后人的心中。应该说,这是一个老题材,很难翻出新意。可是,在这篇小说中,作者独具匠心,借一个侍奉霸王和虞姬的马夫的口讲述了这一千古传唱的故事,一字一句翻开了蒙在霸王头上那层神秘的面纱,揭示了虞姬细腻而柔情的内心世界,字里行间也融入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士兵对家人对故土的深情,而其对虞姬的暗恋使小说更加真实丰满。小说用词精准,内容丰富,细致的心理描写生动传神。惨烈的战争场面令人心悸,霸王的无奈,虞姬的柔情令人动容。很精彩的一篇传奇小说,欣赏荐阅。【编辑:素心如玉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 091208】

2 楼 文友: 201 -09-1 16:0 :17 品文品人、倾听倾诉,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;

灵魂对晤、以心悟心,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。

善待别人的文字,用心品读,认真品评,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!

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、舒心、优雅、美丽的流年!

恭喜,您的美文由 逝水流年 文学社团精华典藏。

感谢您赐稿流年,祝创作愉快! 爱,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相逢,用文字找寻红尘中相同的灵魂。

 楼 文友: 201 -09-21 16:44: 5 康有为说,六经不能教,当以小说教之;正史不能入,当以小说入之;语录不能谕,当以小说谕之;律例不能治,当以小说治之。非常赞同康有为的这个观点。

孩子脸发黄是什么原因
活血止痛吃什么
下肢深静脉血栓的治疗方法
藤黄健骨丸能舒筋健骨吗

相关推荐